深冬月照
许冬林
①母亲将我叫起来，朦朦胧胧中，我穿好衣服。
②我们起大早准备去江对岸的荻港街上，母亲要卖东西也买东西。那时我大约才十岁上下吧。
③洗脸后，打开门，泼洗脸水，才发现外面天上地下一片莹白。月亮高得很，被月光照彻的夜气，扑面是柔软的寒。洗脸水泼在空旷的泥地上，蜿蜒流淌，似乎怕冷一般，仿佛听见它们「嘶嘶」的叫声——地上的蒙蒙白光似乎被水吃掉了，倏忽间，墨色的水印子里，又灼灼耀着月光。
④从我家到渡口，我们要翻越两道江堤，然后过渡。母亲怕赶不上早班船，所以早早把我喊起来，陪她月下赶渡。
⑤我们热热吃了出门，走在小江堤上，母亲走在后面，我在前面，那是冬天的凌晨三四点。月亮庄严坐在天上，像看家的祖母，把万物看得规规矩矩悄无声息。星子如同一朵一朵晚秋的小菊，开在蓝色的薄雾里。江堤两旁的小树，叶子几乎谢尽，冷冽的月光下，细弱的枝柯上也都罩着一层茸茸的白，我伸手一碰，都是霜。我脚下的草坡上，枯草稀疏，都躬身在白霜里。小河无声，以月光为衣，低低地沉睡。我和母亲，走过静寂小河，走出静寂村庄，像走在梦中。我们的脚下，是月光，也是细细碎碎的白霜。
⑥月光下的路，似乎都是平的。
⑦我看看天顶的月亮，看看脚下的路，觉得我和母亲走在霜地上，也像走在月亮上。
⑧不出十分钟，我们就上了大江堤。江堤上的风，似乎腰身宽大到猎猎撞人，却也不见树头摇动，想来是我们行走中错把迎面的寒气当成了风。月光倒更是亮堂，无遮无拦，仿佛有铺不完的银粉，到处播撒。
⑨蜿蜒长堤，除了我们，无有人影。四野阔寂，人间不像人间。只有我的脸，冰凉柔软，这是落了月色也落了晨霜的脸。我和母亲走在月照之下，走在无边的霜气里，像两粒小小的纽扣，又小又结实又透明。
⑩也没有蛙鸣，没有虫唱，连喜欢夜飞的乌鸦，影子也不见。这江村的声音都被月光舔干净了，或者是被晨霜给密密缝紧了出不来。
⑪只有我的足音，连着母亲的足音。我们的足音把连天连地的月光，踩出了许多窟窿。我心里感到抱歉，可是一回头，身后月光圆融清透如初。
⑫人世之初，也许未必是盘古开天辟地，未必是伏羲女娲造了各色族人，也许还是如我们这般：一个年轻美丽的母亲，荷载两筐衣食种子，身边跟着一个小女孩。大路平阔，她们一路走来，天地澄澈，十方岑寂。
⑬我遥看我的月光，我的江堤，我的晨霜。一刻仿佛千万年，千万年在此凝结为一刻。
⑭月照之下，万物似乎都被抽去了重量。林木、村舍、长堤……它们立在大地上，像立在宣纸上，而无人的江堤上，母亲的影子小小，我的影子小小，我们也在宣纸上。
⑮月光把世界变轻了。
⑯我们且走且停，月亮且走且停。偶一抬头看，它依然又高又远，像用繁霜在不断锻铸敲打，洁白清冷。我忽想起妈妈教过的童谣，此间吟来真应景。「月亮粑粑跟我走，我到南京讨笆斗，季季刀子割韭菜，萝卜干子喝烧酒。」南京在我们江对岸的下游，此时江水拍打古城，月光笼罩古城，像一首古诗，是那般遥远而悠扬的存在。笆斗是一种柳条编的圆底容器，可盛放谷物等粮食。那时不懂为什么要到南京去讨笆斗，我家的杂物间就有笆斗啊。笆斗不盛粮食时，我和弟弟常常爬进去，坐在里面像不倒翁似地摇晃，我想，发大水时，我可以坐着它漂浮，像远古洪水神话里的葫芦。
⑰童谣里，去南京，就像我们此刻去荻港，也许讨笆斗不过是个由头，真真是想赶一个人头攒动热闹喧哗的早市。
【诵读月】
同学们以朗读启动本次活动，请完成下列任务。
（1）请为⑫段中的「荷」选择正确读音，为「载」选择正确字义。
荷1 hé：①莲。②（hé）姓。
①荷 （A．hé B．hè） ②载 （A．年 B．记载 C．装载 D．充满）
（2）朗读设计： 请为文中画线句选择需读重音的字词，并说明理由。
画线句：这江村的声音都被月光舔干净了，或者是被晨霜给密密缝紧了出不来。
（3） 同学们朗读时发现文中有许多联想和想象，请你摘录一句，并分析其妙处。
【画中月】
（4）同学将为本文配上一幅月下行进图。
（5）月下行进时「我」会是什么表情？请结合文章选择并阐述理由。
A．悠然自得
B．闷闷不乐
C．眉开眼笑
D．其他（自拟表情并说明理由）
参考选择 A．悠然自得 。文中「像走在梦中」「月光圆融清透如初」等描写宁静美好，「我」的心情沉静安适。若选 D 并结合原文言之成理亦可。
【诗中月】
（6）文中提到「此时江水拍打古城，月光笼罩古城，像一首古诗」，作者可能会联想到以下诗句中的哪一句？请推断并阐述依据。
A．峨眉山月半轮秋，影入平羌江水流。（李白《峨眉山月歌》）
B．回乐烽前沙似雪，受降城外月如霜。（李益《夜上受降城闻笛》）
正确答案为 B 。本文写深冬霜夜、圆月清辉、月色如霜，与「月如霜」「沙似雪」的清寂意境一致；A 句写秋夜「半轮」山月，与「圆月」「深冬」不符。
参考答案
（1） ① B（hè） ② C（装载） 「荷载（hè zài）」：背负、承载。
（2） 重读 「舔」「缝」 。理由：这两个字把月光和晨霜当作人来写，形象生动地表现了江村月明霜洁、寂静安谧的情景，应该重读。
（3） 示例：「月光倒更是亮堂，无遮无拦，仿佛有铺不完的银粉，到处播撒」一句，由月光的洁白明亮联想到月亮仿佛有铺不完的银粉，联想丰富，语言形象生动，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。
（4） ① 稀疏的枯草 （或：无声的小河） ② B ③ B ④ 示例：整体画面是——朗月照着辽阔的大地，河流树木都披着一层白衣，一对母女静静地走在童话般的世界里。选择一轮圆月、静立的林木、蜿蜒的长堤、稀疏的枯草、无声的小河和小小的人影，可以很好地突出画面的特点。
（5） 示例：A 。理由：从「小河无声，以月光为衣，低低地沉睡。我和母亲，走过静寂小河，走出静寂村庄，像走在梦中」可知，月下行进时「我」的心情是沉静安适、美好的。
（6） B．回乐烽前沙似雪，受降城外月如霜。 理由：从「我们的脚下，是月光，也是细细碎碎的白霜」、「月光圆融清透」可知，作者笔下的月是圆月、月色如霜般洁白，与诗句内容一致。
详细解析
（1） 「荷载（hè zài）」指作用在物体上的外力，也指承重、承载。句中「荷载两筐衣食种子」即「背负、装载着两筐衣食种子」。注意「荷」表「背、扛、承当」义时读 hè ；「载」在此为「装载」义，读 zài。
（2） 「舔」运用拟人，把月光当人来写，仿佛月光把江村的一切声音都轻轻舔去，写尽江村的宁静整洁；「缝」同样拟人，晨霜把声音密密缝紧，一个「缝」字写出与世隔绝般的静谧。重读这两个动词，最能传达句子情味。
（3） 「联想」是由一事物想起相关事物；「想象」是想出不在眼前的形象或情景。文中佳例甚多，如第⑤段「月亮庄严坐在天上，像看家的祖母，把万物看得规规矩矩悄无声息。星子如同一朵一朵晚秋的小菊，开在蓝色的薄雾里」——由月亮在天联想到祖母看家，绘出月光下的静谧庄严；由星空联想到晚秋小菊，写出星空的繁盛美好。摘录任意一处，点明「由……想到/想到……」并分析效果即可。
（4） ①从第⑤段「枯草稀疏，都躬身在白霜里。小河无声，以月光为衣，低低地沉睡」可选「稀疏的枯草」「无声的小河」；②第⑪段写「月光圆融清透如初」，即月形圆润、清亮剔透，故选 B ；③第⑭段「母亲的影子小小，我的影子小小」，故人物宜 小 ，以显天地澄澈、人如宣纸上的小点；④整体画面应突出「静谧、美好、清净」：朗月、白霜、长堤、枯草、小河与小小人影共同营造童话般的空灵之境。
（5） 月夜赶渡虽在凌晨三四点、寒气扑面，但文中情绪宁静温暖：「像走在梦中」「月亮庄严坐在天上」「月光圆融清透」，可见「我」沉浸于月色，心情安适悠然。「眉开眼笑」过于喧闹，「闷闷不乐」与文意相反。
（6） 判断依据：一抓意象 ——本文有圆月、白霜、寒江古城，与「沙似雪」「月如霜」相合；二抓时节与月形 ——深冬、圆月，排除写秋夜半轮月的 A；三抓意境 ——清冷、空旷、悠远，与李益诗的边塞月色同一味。
答题模板： 朗读设计＝重读词＋手法（拟人/比喻/叠词等）＋表达效果（意境、情感）；诗句勾连＝结论＋文本依据（引原句）＋诗句依据（析意象意境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