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看了蓝战飞和水均益访谈,其中聊到了中国的“低成本生活”,聊便宜的外卖、快递、家政、理发、维修,聊城市里过日子多方便,他们脸上有自豪感,我大体能理解。他们是从这种低成本里受益的人,觉得日子便宜、服务随手就能叫到,这没什么难懂的。
我卡住的地方是另一头:那些撑着这种低成本生活的低收入劳动者,为什么有时候也跟着自豪。说得更直白一点,我不理解的是,为什么“劳动力便宜”会被当成一件值得骄傲的事,为什么承担便宜成本的人,反而会为便宜本身鼓掌。
当然,把这些人说成“一文不值的劳动力”,这话不对,也太糙。送外卖的、做保洁的、在流水线上熬夜的、在工地上干活的,他们的劳动怎么会一文不值?城市能这么转,靠的就是这些人。问题不是他们没有价值,而是他们的劳动在定价的时候没什么议价能力,工资低、工时长、保障弱,很多时候还没有人替他们说话。低成本生活如果建在这上面,那就不是单纯的“效率高”,而是一笔账:消费者享受低价,平台和雇主拿到效率,劳动者把成本扛了。
所以受益方自豪,我能理解;被成本压着的人也自豪,我就得多想一层。
我想,很多低收入者其实不是在为自己“便宜”自豪。他们自豪的是自己还能扛。一个母亲说“我苦点没事,孩子过得好就行”,一个工人说“靠双手吃饭,不丢人”,这种自豪是人在难处里给自己留的一点尊严。它值得尊重,但它不等于认同低工资,更不等于说“我就喜欢被低估”。把“我还能撑住”听成“我很满意”,那是另一种傲慢。
还有一种情况,是大的成就把个人的委屈盖住了。高铁、基建、制造业、国际地位,这些事确实会让普通人觉得“国家强了,我也跟着有光”。这没什么不真实。可宏观上的骄傲,不能自动填平个人收入、社保、休息时间这些坑。一个人完全可以一边为国家发展高兴,一边问:为什么我的工资这么低?为什么我一天要干这么久?这两种情绪不打架。怕的是公共话题只放大前一种,后一种没人提,最后“自豪”成了遮盖分配问题的布。
再有一种,是比较出来的满足。跟更差的处境比,有份工作、有口饭吃、有地方住,确实让人踏实。低成本也让低收入者自己勉强过得下去。于是有人会把“至少还能过”说成“现在挺好”。这可以理解,但它更像是一种防守,不是对劳动定价的真心认同。
还有一点很现实:不是所有低收入者都自豪,只是没有话筒的人很难被听见。对谈节目里的话会被放大,沉默的人照旧沉默。媒体很容易把少数人的满足当成一群人的共识,把“能忍”说成“幸福”,把“低成本”说成“优势”。这么一来,真正的问题就糊了:谁在享受低成本,谁在承担低成本?
所以我不理解“劳动力一文不值还自豪”,但我能理解低收入者为什么会有那种复杂的自豪感。该批评的不是他们的心理,而是那种把低成本生活当成唯一骄傲、却不肯算成本账的公共说法。便宜不是罪,便利也不是罪。问题是,当“便宜”成了卖点,我们有没有问过:这便宜是谁的便宜?低价是谁在付账?劳动者的工资、工时、社保、休息和说话的分量,有没有被算进去?
一个社会当然可以为自己生活方便、服务便宜而自豪。但更值得自豪的,不该是“劳动力便宜”,而该是劳动者有尊严、有保障、有盼头;不该是“低成本”本身,而该是这低成本没有压在人的价值上。要不然,受益方自豪还好懂,承担成本的人也自豪,就很容易变成一种麻醉:一边扛着低价的账,一边为低价鼓掌。
对低收入者,嘲讽是最省事也最没用的。该问的是:为什么他们的劳动被定得这么低?为什么他们只能用“我还能撑”来证明自己有用?要改的不是他们自不自豪,而是让他们有一天能为一套更好的劳动条件、更公平的分配和更体面的生活自豪。